
第一帖:听花落的声音
天宝年间,辋川的桂花开了又落。王维坐在石阶上,等一朵花落下。
仆人走过来说:“老爷,夜里凉了。”
王维摇摇头,示意他别出声。仆人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听见,什么也没看见,只好走了。
月亮从东边爬上来时,那朵桂花终于落了。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然后,更奇妙的事发生了——月光惊醒了林中的鸟,鸟叫了两三声,又睡了。
后来王维写道:
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。
月出惊山鸟,时鸣春涧中。
写这首诗时,他已经历过太多:状元及第的荣光,安史之乱的屈辱,弟弟用战功换他性命的恩情。现在他什么都不要了,只要听一朵花落的声音。
有个年轻人来请教怎么写诗。王维让他坐在桂花树下,说:“坐到能听见花落,再来找我。”
年轻人坐了一天,只听见风声。第二天,他开始烦躁。第三天,他哭了。第四天黄昏,他终于听见了,不是用耳朵,是用心。
展开剩余90%原来当心真正静下来,世界会对你打开另一扇门。门后不是热闹,是比热闹更深的寂静。
第二帖:钓一江寒雪
永贞元年的冬天特别冷。柳宗元被贬到永州,住在破庙里。炭火早就烧完了,他裹着薄被,看窗外的雪。
雪下了一天一夜。早上推开门,天地白茫茫一片,看不见路,看不见山,连鸟的影子都没有。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忽然想钓鱼。
戴着斗笠,披着蓑衣,撑着小船到江心。江面结了薄冰,要用桨敲开。鱼线垂下去,钓的不是鱼——这么冷的天,鱼早躲到深处去了。
他钓的,是自己的影子。
后来他写道:
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
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长安的朋友读到这首诗,写信问他:“何苦如此?”
他回信说:“不是我钓雪,是雪在钓我。它要看看,一个人能孤独到什么程度,还不肯低头。”
第二年春天,雪化了。人们发现江心有一小块冰化得特别慢,像还在等谁。
第三帖:明月来访
还是王维,这次在竹林里。
他造了间竹屋,不大,刚够放一张琴,一个人。黄昏时他弹琴,琴声穿过竹叶,散在风里。弹到尽兴处,他站起来长啸——不是喊,是把心里的东西,一声声吐出来。
没人听见。竹林太深了,深到连自己的回声都吞没。
他不在乎。弹完了,啸完了,就静静坐着。
然后月亮来了。
月光穿过竹梢,一格一格,像谁轻轻推开的门。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琴上,落在地上的影子里。他忽然笑了,提笔在竹壁上写:
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
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
写到最后一句时,月光正好移到“照”字上,那个字便闪闪发亮。
后来安史之乱,这间竹屋被烧了。可当地人总说,月圆之夜经过那片竹林,还能听见琴声。循声去找,只有月光满地,像谁铺了一地的碎银子。
第四帖:月亮近了一些
孟浩然的小船停在建德江时,天快黑了。
雾从水面升起来,缠着沙洲。他坐在船头,忽然很想家。这种愁来得没有道理——明明是自己选择的路,可走到半途,还是会犹豫。
他站起来,看见旷野无边无际地展开。远处的天,竟比近处的树还要低。低头,江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,月亮映在水里,晃晃悠悠的,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。
那一刻,他的愁被风吹散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变得很小很小,小到可以放在手心,像一颗露珠。
他轻轻念:
移舟泊烟渚,日暮客愁新。
野旷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。
船夫在舱里煮饭,炊烟袅袅升起。饭香飘来时,孟浩然忽然觉得,天涯也没有那么远。月亮在江里陪着他呢,虽然只是倒影,可它那么亮,那么近,近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安慰。
很多年后,李白经过这里,在同样的地方泊船。那晚月亮也很好,他对着江水举杯,说:“孟夫子,我敬你。”
敬那个教会我们,在孤独时看见月亮的人。
第五帖:钟声洗心
常建进破山寺时,寺里的钟刚敲过晨钟。
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古木的叶子亮晶晶的,每片都像刚洗过。他沿着小径走,路越来越窄,花木越来越深,最后看见禅房藏在最深处,安静得像在等人。
他在潭边站了很久。水清得能看见自己的影子,看着看着,心里的杂念一点点沉下去,水一样澄清。这时鸟叫了,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,叫声里都是欢喜。
然后钟又响了。
不是晨钟那种唤醒人的响,是悠长的,余音袅袅的,像水波一圈圈荡开,荡到天边去。他在钟声里写下:
清晨入古寺,初日照高林。
曲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。
山光悦鸟性,潭影空人心。
万籁此都寂,但余钟磬音。
写“空人心”的“空”字时,他顿了一下。空不是没有,是清空。把烦恼清空,把执着清空,像这潭水,空了,才能装下整个天空的倒影。
离开时,老和尚送他到山门。常建问:“师父,这钟声能留住吗?”
老和尚笑了:“留它做什么?你听过了,它就是你的了。”
后来常建历经宦海沉浮,每次心烦时,就闭上眼睛。那钟声便从记忆深处响起,一声,一声,把喧嚣都盖过去。
第六帖:菊花浸的酒
陶渊明摘菊花时,露水还没干。
他专挑半开的,带着露水掐下来,一朵朵放进酒坛。菊花浮在酒面上,慢慢沉下去,把酒染成淡淡的黄色。
这是他自创的菊花酒,要浸一整年。朋友笑他:“等酒成了,愁早就忘了,还用酒做什么?”
他说:“不是为了忘愁,是为了记着——记着此刻的悠闲。”
黄昏时他独坐东窗下,自斟自饮。一杯,两杯,壶渐渐空了。夕阳西下,鸟一群群飞回林子,叫声此起彼伏。他忽然站起来,对着远山长啸。
啸声惊起了最后一只归鸟。鸟飞远了,他的心情却明亮起来,提笔写道:
秋菊有佳色,裛露掇其英。
泛此忘忧物,远我遗世情。
一觞虽独进,杯尽壶自倾。
日入群动息,归鸟趋林鸣。
啸傲东轩下,聊复得此生。
“聊复得此生”——总算没白活这一回。
写完后他继续喝酒,喝到月亮上来。菊花在酒里慢慢舒展,像重新开了一次。后来他种菊花的篱笆倒了,酒坛碎了,可这首诗留了下来。每个秋天,都有人在菊花前念它,念着念着,就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样的黄昏——什么都不想,只是活着,就觉得很好。
第七帖:看云起时
王维晚年在终南山住。不为什么,只是喜欢。
有次他沿着溪水走,走走停停,看鱼,看花,看水里的云。走着走着,没路了——溪水消失在石缝里,前面是陡峭的山崖。
一般人就回头了。他不,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。
坐着坐着,看见云从山谷里升起来。一缕,两缕,越来越多,慢慢聚成一片,飘过山头。阳光穿过云层,照得每滴水珠都发光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樵夫路过,问:“先生看什么?”
他说:“看云。”
樵夫也抬头看,看了半天:“云有什么好看?”
王维笑了,没解释。后来他写道:
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陲。
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。
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。
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这十个字,后来被很多人写在书房里。失意的人看它,得意的人也看它。看懂了,就知道人生没有绝路——水穷处,正是云起时。
王维去世前,弟子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。他指指窗外,窗外正有云飘过。
弟子不明白。很多年后,弟子自己也老了,有次登山走到绝路,忽然想起师父的手势。他坐下来,看见云从脚下升起,那一刻,他笑了。
原来师父早就把答案给了每个人,只是要等到水穷处,才能看见。
这七帖古方,一直放在时光的药柜里。谁都可以来取,不用钱,只要一颗愿意静下来的心。
陶渊明的菊花酒要浸一年,可读他的诗,只要一瞬。柳宗元的寒江雪千年不化,可那份孤独的勇气,读到就暖了。王维的桂花落了又开,他的月光夜夜都在。
现在,你可以挑一帖。
如果心里太吵,读《鸟鸣涧》,学听花落。如果觉得孤单,读《江雪》,知道独钓也是风景。如果无人理解,读《竹里馆》,等明月来访。如果乡愁泛起,读《宿建德江》,看月亮近在咫尺。如果杂念纷飞,读《题破山寺》,让钟声洗净。如果忘了为什么活着,读《饮酒》,在菊花酒里找回自己。如果走到绝路,读《终南别业》,坐下来,看云怎么升起。
煎煮时要用文火,就是呼吸的节奏。读得慢一些,让每个字在舌间化开,像含着一块不会融化的月光。
然后等等看。也许不会立刻改变什么,但某个瞬间,可能是半夜醒来,可能是挤在地铁里,可能是又一个疲惫的黄昏。
会有句诗突然跳出来,像故人轻轻敲门,递给你一盏千年不冷的茶。
茶名“宁静”,处方只有一味:记得你心里,本来就有一片山水,一轮月亮,一朵待落的桂花。只是太久没去看,它们还在那里,安静地,等着你迷路知返。
发布于:浙江省富深所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